糖骨头(3/3)
指指我。
翻白眼。二舅就二舅,总比当爹强。在这个只有女人的楼里,爹是缺席角色,或只在噩梦出现。
“狗儿~”娜娜唤一声。
无反应,忙着抠肚兜流苏。
“狗儿!”提高嗓门,手晃酸角糖。
孩子抬头,眼盯糖。
“哎~”娜娜替他应,塞糖入嘴,“真乖。”
抱入怀,像抱大号布娃娃。坐凉席上,轻晃身子,哼不成调曲子。“睡吧,睡吧,亲爱宝贝……”
中文歌,不知哪学来的摇篮曲,调子跑到爪哇国,她唱得认真。狗儿在怀里,嘴含糖,慢悠悠闭眼。
夕阳从窗照进,阁楼染成昏黄金色。灰尘光柱飞舞,像无数微小精灵。娜娜脸上平日戾气、算计、生存面具统统消失。表情柔和不可思议,眼神流淌一种黏糊、近乎痴愚的母性。
过家家,注定要醒、注定散场的过家家。两个悬崖边搭积木的疯子,捡来漂亮石头,以为能盖出城堡。
“阿蓝。”娜娜停下哼唱,小声唤。
“嗯?”
“你说我们怎么养他?”
声音透着认真,像思考长远大计。“这么能吃,一天吃多少钱?我是不是再去接几个单?发展发展副业?或者……学学做饭?天天吃路边摊,会不会吃坏?”
我心里泛酸,连自己下一顿在哪不知,却操心不知哪来的小崽子营养。
“别想那么远。”拿过黑皮笔记本,翻开空白页,“先想晚上吃什么。酸肉肠不能吃,太辣。”
“吃……稀饭吧。”娜娜想了想,“买点肉末,熬粥。放姜丝,去寒气。”
“你会熬粥?再说了,这里是热带,降火还来不及,去什么寒气?”
“学呗,凡事有第一次。”
低头,看怀里熟睡狗儿,手指划过浓密睫毛。“看,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我?”
看了看。狗儿鼻子塌塌,嘴巴嘟嘟。娜娜鼻子整过,底子也是塌的。
“有点。”撒谎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娜娜笑,得意洋洋,像真生出这大胖小子,“缘分。老天爷看我肚子里空,特意送个填空的。”
脸贴狗儿额头,闭眼。“狗儿啊,以后娘疼你。谁敢欺负你,娘拿刀捅死他。”
语调轻柔如情话,杀气却是真的。
笔记本写下俩字:狗儿。
笔尖划纸,沙沙作响。
闷热、肮脏、充满欲望的芭提雅黄昏,摇摇欲坠的金粉楼顶层,性别不明的“二姨”,一半女性器官的“娘”,穿粉红肚兜、涂高原红的“狗儿”。
拼凑出个怪物般、却奇异温馨家庭。像彩色肥皂泡飘浮污泥沼泽,一戳就破。此刻,映着夕阳,五光十色。
“阿蓝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记下来没?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下来,今天是我们家狗儿进门好日子。”娜娜抬头,眼神近乎神圣庄严,“以后每年今天,就是生日。买蛋糕,插蜡烛,唱狗儿歌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看窗外,天快黑了。属于夜晚的妖魔鬼怪将要触摸这小小阁楼,它们将看到一盏灯,一锅未熬肉粥,两个半做梦孩子。
够了。
哪怕只今晚。哪怕明天警察破门而入戳碎肥皂泡,至少今晚有家。彼此浮木,在下沉世界紧紧抱住,假装不会沉,假装被爱,假装拥有名为“平凡”的奢侈品。
“阿蓝,发什么呆?”娜娜踢一脚,“快去买肉末!要瘦肉,别买淋巴肉,吃了长傻气。”
合上本子,起身。
“知道,啰嗦。”
走出阁楼,下楼梯。每下一层,粘稠现实感重一分。摸摸口袋的零钱,写信赚来的。够买半斤好肉,加俩皮蛋。
今晚喝皮蛋瘦肉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