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三五章 天机引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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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巷子里传来几声粗糲的呼喝:“什么人?站住!”
    伴隨著急促纷乱的脚步声、兵器与甲冑的轻微碰撞声。
    几支火把的光亮从不同巷道口匯聚过来,试图照亮屋顶上飞掠的人影。
    然而,无论是天机那鬼魅般的身法,还是魏长乐轻盈的步伐,都远非寻常巡夜“武侯”可比。
    天机如同对这片街坊了如指掌,总能於合围形成前,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屋角、檐下轻巧掠出。
    魏长乐紧隨其后,偶尔有身手敏捷的武侯试图攀爬拦截,也被他如游鱼般轻易甩脱,只留下身后一片气急败坏的叫嚷声和越来越遥远摇曳的火光。
    这场无声的角逐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。
    魏长乐虽有三境修为在身,气息绵长,体力充沛,但天机看起来垂垂老矣,身手却著实惊人,始终保持著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。
    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青灰色的鱼肚白,深邃的夜幕像被稀释的墨汁,缓缓褪色。
    坊墙与屋舍的轮廓在渐起的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,如同从水墨画中显影。
    魏长乐一面疾奔,一面於心中不断勾画方位。
    他从东市追出,一路向南,穿越了数个里坊,此刻,前方一片格外空旷、屋宇稀疏的坊区映入眼帘,坊门轮廓古朴——竟赫然是新昌坊。
    新昌坊,曾是佛寺林立、钟磬相闻、香火鼎盛之地。
    然当今天子篤信道门,尊崇玄元皇帝老子,对释教虽未明令打压,但恩宠日衰,多年下来,寺庙僧徒或还俗或远走,殿宇渐次荒芜,园囿沦为狐鼠之穴。
    偌大的新昌坊,如今入眼多是断壁残垣,野草蔓生,或门户紧闭、了无生气的冷清院落。
    只有寥寥几处还有微弱香火延续,在这渐亮的、清冷的晨光中,显得格外萧条寂寥。
    魏长乐先前便是將两位明王,秘密安置於此坊的法济寺中。
    此刻,新昌坊宽阔而人跡罕至的道路上,晨光熹微,前方那道青灰色身影不再刻意隱匿,变得清晰可见。
    一座规模颇大却墙垣斑驳、朱漆剥落、山门紧闭的寺庙,骤然出现在前方。
    寺前石阶缝隙里,青苔暗生。
    天机先生手持那面不起眼的卦幡,如御风般飘至寺庙高大的围墙之下,倏然停住脚步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追来的魏长乐。
    魏长乐在距离他十余步外放缓速度,步履沉稳,一步步靠近。
    晨光稀薄,勾勒出天机清癯的轮廓,只见他面上竟带著一丝奇异的的笑容,一手抚著垂胸长须,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,正含笑盯著自己。
    魏长乐逐渐靠近,距离缩短至五六步之遥,正待开口试探。
    却见天机手中那根卦幡猛地向布满尘灰的地面一杵!
    与此同时,他整个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,轻飘飘原地拔起,袍袖拂动间,便稳稳落在了高耸的庙墙墙头。
    晨风拂动他青灰色的衣袍和长须。
    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,伸出食指,明確地、缓缓地指向寺庙深深的庭院內部。
    隨即,不再有丝毫犹豫,身影一晃,便如一滴水融入大海,悄无声息地坠入墙內,消失不见。
    魏长乐驀地皱紧眉头。
    至此,意图已昭然若揭。
    这里,便是天机先生费尽心机、以这种诡异方式引诱他抵达的最终目的地。
    寺庙的正门就在身侧不远处,沉重而古旧。
    魏长乐没有立刻翻墙而入,他后退两步,微微仰首,目光投向寺庙门楣之上。
    此地虽显荒败冷清,但山门上方悬掛的匾额却依旧清晰可辨,字跡古朴沉厚。
    冥阑寺!
    三个大字,在破晓前最幽暗的天光里,沉默地凝视著下方孤独的访客。
    魏长乐立在熹微的晨光与未褪尽的夜色交织之中,一动不动,迅速调整著因长途追逐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与心跳,让翻涌的思绪沉静下来。
    天机先生,这个在扑朔迷离的摘心案中若隱若现、似关键又似迷雾的核心人物,费如此周章,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,將自己引至这座荒凉破败的佛寺门前。
    这绝非偶然,亦非戏弄。
    这寂静的“冥阑寺”內,定然藏著什么天机想要他知道、或者,更可能的是——想要他亲自去面对的“东西”。
    或许是线索,或许是答案。
    又或许,是更深、更危险的……致命陷阱。
    晨风渐起,吹动他的衣角,也拂过匾额上的尘埃。
    寺內,一片死寂,仿佛连时光都已凝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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