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看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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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是个咬住喉咙的艳阳天。
    太阳从一早开始就毒,光线白花花的,泼在地上,溅起一片黏稠的热气。
    院子里的葡萄叶垂着头,边缘卷成细细的筒,像被火烤过。
    蝉还没叫,空气已经厚得化不开,闷在皮肤上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用毛巾把人从头裹到脚。
    方妤起得早。
    妈妈七点就出门了,爸爸也走了,家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底噪和她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。
    她去卫生间的时候,顺手拎起门边的洗衣篮。
    满的。沉甸甸的。夏天就这样,一天不洗,脏衣服就能堆成小山。
    她把洗衣篮抱到卫生间地上,蹲下来,一件一件往外捡。
    爸爸的工装裤,口袋边磨得发白。妈妈的花衬衫,领口沾着一点油渍。
    她自己的裙子,白色的,揉成一团。弟弟的t恤,灰色的,后背有一块汗渍,干了以后结成浅浅的白霜。
    弟弟的裤子,深蓝色的,裤腿卷成——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    压在底下的那条短裤,深灰色的,摸上去潮潮的,还没干透。
    她拎起来。展开。
    对着窗外的光。
    那一秒,她的呼吸停住了。
    布料上有一片洇开的痕迹,已经干了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    不是汗。汗不是这样的。汗洇开会更散,更均匀,像水泼在宣纸上慢慢化开。
    这片不一样,边缘模糊,中间颜色略深,像——像一滴墨滴进清水,还没来得及散开,就被什么定住了。
    她盯着那片印子,盯了两秒。
    然后那东西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,她忽然明白了。
    脸轰地烧起来。
    那种烧不是慢慢漫上来的,是一瞬间从脖子根窜上来的,火舌一样舔过喉咙、脸颊、耳根。耳垂烫得像贴着火炭。
    她把那条短裤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,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。
    窗外的蝉忽然叫了。
    第一声钝钝的,闷闷的。第二声接上来,第三声,然后连成一片,拉得又长又哑,像有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刮着骨头。
    她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    弟弟。
    这两个字浮上来,带着画面。
    小时候的弟弟,软软的,皮肤泛着红,趴在小床里,手指攥着她的食指不放。
    她一直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。
    那个站在厨房门口,端着半个藕夹站了很久的小孩。那个打电话说“就是想听听你说话”的小孩。
    可他什么时候——
    她把那条短裤迭好,放在一边。
    站起来。走到水池边。拧开水龙头。凉水冲下来,冲在手背上,冰得她指尖一缩。
    她捧起水,往脸上泼了一把。又一把。又一把。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凉丝丝的,带走一点烫意。
    她关掉水龙头,抬起头,看着镜子。
    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,眨一下,就碎了。
    她想,她得跟他说点什么。
    不是什么大事。男孩子长大了,都会这样的。很正常,很自然,书上写过,老师讲过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。
    她应该装作不知道,或者轻描淡写地提一句,让他别放在心上。
    对。就是这样。
    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    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阳光从窗户泼进来,泼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一大片。
    灰尘在那片光里游着,细细的,慢慢的,像极小的鱼在极浅的水里浮沉。
    方妤往弟弟房间那边看。
    门开着。
    她走过去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她看见他正弯腰抱着东西往外走。
    床单。被套。枕套。满满一抱,堆在他怀里,快把他的脸遮住。
    他低着头,用下巴压着最上面那个枕套,压出一道深深的褶。额角渗着汗,细细密密的一层,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,像撒了极细的糖霜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见她。
    “姐。”
    那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,哑哑的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。
    他看着她,眼睛黑黑的,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红——昨晚没睡好的人,眼睛是这样的。
    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大堆东西,愣了愣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洗一下。”他说。
    说完他笑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个笑很奇怪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却没怎么弯。眼角平平的,甚至有一点向下耷拉,像笑里面裹着别的东西。
    方以正看着她的脸,看着看着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滑向她身后——
    卫生间的方向。
    就那么看了一眼。很快,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    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着她。
    “昨晚太热了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出了好多汗。”
    方以正把怀里那堆东西往上抱了抱,下巴压住枕套,把那道褶压得更深。
    “不然有味。”他说。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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