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哉风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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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你算什么东西,得阿姐亲自教你?
    余下半句,师棋没脱口。但他逼近一步,眼中是明晃晃的嫌恶。
    至今无法在人前名正言顺唤自己嫡亲的阿姐,是扎在师棋心里的一根毒刺。凭空窜出的野小子,连出身来历都理不清,居然敢认他阿姐做母?
    眼见孟真章日日在师杭眼皮底下读书习字,师棋气不过,便想设局教野小子吃个瘪。哪知上巳闹了一场后,翌日,师棋无意听见了师杭与绿玉的交谈——
    “唉,不过开蒙识字而已,延师入府也省得姑娘费心,咱们家又不是出不起一份聘金……”
    “弈哥儿在塾中进学比在我身边强得多,可真章不同。请先生单教他一个,从四书五经学起,事倍功半,不合宜。”
    “姑娘怜他孤苦伶仃,在他身上施恩不是不该,可公子毕竟是公子。让他俩以兄弟相称,弈哥儿难免介怀,初来乍到没个主次,哪里就值得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孩子生而岐嶷,幼显老成,天资悟性绝不在弈哥儿之下。”
    房中寂了一瞬,师棋躲在窗外默听,竟听见阿姐颇为自豪道:“从他一字不识教至如今,我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。绿玉,我不会错看。”
    接着,阿姐叹了口气,言下满是责备之意:“你与符光太惯着弈哥儿了。他有才气,那是因为爹爹早年为他开蒙,请了多少先生倾囊相授,绝非他一人之功。既吃过流离丧亲的苦头,怎可拿他人短处耻笑?真章胸怀宽广,极有容人之量,饶是被那般作践都没动粗。亏他懂情义不计较,否则,以弈哥儿的身板架得住他几拳?在场的公子谁不吃亏挂彩?”
    “真章回来原不肯说与我听,我一再逼问,他才肯吞吐两句,又只字不言弈哥儿的错处——绿玉,你说,咱们一家人还分什么主次贵贱?富贵浮云,朝不保夕。皇帝都没有一家做来的道理,所谓公子小姐莫不如是。弈哥儿从前靠祖上荫蔽,而今靠咱们为他遮风挡雨,往后呢?他若再以世家出身自居,早晚会落得个颜面尽失。
    “扎马凝成石疙瘩,拳风惊散瓦边雀……都笑真章那首诗傻,没允他做完,我教他当面做给我看,你可知后两句为何?”
    “忽然云裂开天眼,俯看众生皆泥巴。”
    “人虽困,志不短。我八岁时自问没有这样的气魄胸襟。”
    门外的师棋亦被后两句震住。他没走远,也没敢推门进去。
    恨来恨去,谁也恨不成。他的人生被摧毁过一次,所能抓住的已然不多。当年离家才五岁,师棋对母亲杭宓的记忆早已斑驳。数年相依为命下来,他既把绿玉当成阿姐,也把她当成母亲。但很快,绿玉和符光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,他不可能再是绿玉眼中的唯一。
    至于师杭,哪怕师棋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,阿姐变了。他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也不复从前,教他如何释怀?
    犹记那时在徽州,阿姐娴静,安于深闺不理俗务。只要他找,她一定含笑迎他。可如今阿姐总是很忙,心里装着太多事,对他仅嘘寒问暖寥寥,就连修筑城墙的劳工见她的次数都比自己多。
    有几回,师棋甚至瞧见她随符光等人一同去巡视河道。一个女人,骑在马上,帷帽也不戴,任一群男人肆意打量,叁教九流都能得她笑迎……
    师棋忍气阖眸。
    旋即,他扬手一推,直将孟真章逼退半步。同窗见势不妙,顷刻散开。
    “喂,还手啊,听说你不是杀过人吗?”
    天下姓孟的原是一路货色,那个去偷,这个来抢。阿姐心善,无论待谁都肯原宥,他却做不来。
    师棋察觉到对方的拳头攥了又松,还远不够,他就是要彻底激怒孟真章。
    “你妹妹死了,你就来抓着我阿姐不放,要脸吗?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她面前装大度!故意让她觉得你比我知礼明义,怕她嫌弃你,求她喜欢你……你不是要为元帅鞍前马后吗?上战场去啊!赖在我家算什么?”
    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,又钻进孟真章的心里。后背紧抵在假山石壁上,寒意穿透衣衫,像针,刺骨凉。
    恶向胆边生,生而不绝,离冲破桎梏只差毫厘。可是,一想到师杭,盯着眼前这张与她五分相似的脸,他无论如何下不去手。
    孟真章跑了。他终究还是收了力,师棋趔趄退开,但并未受伤。少年抱着书一径跑出了府,跑到了大营。
    喧嚣的风刮在耳边,呼啸不停,脚步不停。
    大营内,袁复正领着一众兵士操练。他方才错开眼跟几位枪棒教头交代几句,再回首,队伍打头一列最边上竟多了个孩子扎马步。
    “孟真章!胡闹什么?滚出来!”
    袁复大步上前将他拎出了列,毫不客气撵他走:“添乱且去别处,不像话!”
    少年满头全是汗,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,死活不肯走。
    袁复看他一副赌气模样,咧嘴笑了:“谁放你进来的?”
    少年继续扎马步,目视前方,闷声倔强道:“我是元帅亲卫。”
    臭小子,一根筋。操练也快结束了,袁复白了他一眼,踢了下他腿弯,催促道:“行了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,先吃饭!正好带你在军中转几日,活泛活泛筋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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