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灯盏有多大,灯影就有多大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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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带有悲情色彩的『消逝』。”
    担心杨柳一时不能理解,他想了想,搬出很久以前她曾经提到过的那部电影:“就像《风语者》,现在,类似的这些印第安文化已经离主流文化越来越远了。”
    “但今天,在麦盖提,”他的语速加快了些,像是要抓住那种令他困惑的感觉,“我看到了最原生態、最具野性生命力的刀郎木卡姆,由最老的艺人传承,这符合那个『保护传统』的敘事。但同时,我也看到了年轻的汉族男孩在用维吾尔语投入地演唱它,看到了广东来的醒狮在维吾尔族少年手中生机勃勃,听到了音乐人在尝试將木卡姆与现代融合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求证般看向杨柳:“这里似乎没有那种『以保护对抗侵蚀』的紧张感。反而像是一种,自然的交融与新生。古老的遗產在被虔诚地保存,同时也在被不同民族、不同地域的年轻人热情地学习,甚至加入新的创造。木卡姆没有因为汉族的学习而变成『汉化』的东西,醒狮也没有因为维吾尔族少年的舞动而失去它的灵魂。”
    “这到底是一种更高明的『融合』,还是我所以为的那种『同化』?如果这不是『同化』,那它的边界在哪里?驱动这种流动和融合的,又到底是什么?”
    问题落下,车厢內一片寂静。
    夕阳最后的余暉透过车窗,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    杨柳望著莱昂眼中那真诚的、不带任何预设立场的困惑,心臟猛地一跳。
    她意识到,今天这场麦盖提之旅,向他展示的不仅仅是震撼的艺术,更是一把钥匙,一把可能打开他心中那扇关於文化认同、关於“多元”与“一体”最核心困惑的钥匙。
    而他的问题,恰恰问到了中华文化生生不息、海纳百川的智慧精髓所在。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將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处开阔的戈壁滩旁。
    引擎熄火,世界骤然安静下来,只有旷野的风掠过车窗,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。
    “莱昂,”她转过身,面向他,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你这个问题,问得特別好。这可能正是东西方在理解『文化』与『认同』时,一个最根本的分野。”
    她没有用“你错了”或者“应该是这样”的论断式开头,而是將其定义为一次“探索分歧”的契机。
    这让莱昂紧绷的肩线稍稍放鬆了些,目光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。
    “在西方主流的敘事里,尤其是殖民歷史和种族问题深重的美国,”杨柳斟酌著词句,试图儘量减少那些可能会对他產生伤害的说辞,“『文化』常常与『种族』、『血统』、『地域』紧密捆绑,甚至被本质化。一种文化对应一个群体,群体之间有清晰的边界。於是,文化交流往往被描绘成『碰撞』,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『侵蚀』,弱势文化对自身『纯粹性』的『坚守』或『悲情消逝』。这是一种……静態的、防御性的,甚至带有些许悲剧色彩的模型。”
    莱昂缓缓点头,这正是他成长环境中被潜移默化灌输的认知框架。
    “但在中国,尤其是这片新疆土地上,”杨柳的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天地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源於歷史的厚重和沧桑,“几千年来上演的,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故事。这里从来不是单一文化的孤岛,而是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,是农耕文明、游牧文明、绿洲文明碰撞、交流、融合的大熔炉。”
    她转回头笑著对他说道:“你看今天那个唱木卡姆的汉族男孩。在他开口的瞬间,你想到的是『汉人在学习维吾尔文化』,对吧?但在现场的维吾尔族老人眼里,我看到的是欣慰,是『我们的瑰宝被更多人喜爱和传承,我们的文化被更多的人尊重和看见』的喜悦。那个男孩没有试图把木卡姆改成京剧唱腔,他是在努力贴近它的原貌和精神,用他的热爱为之注入新的生命。这首先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尊重与认同。”
    “同样,那些舞醒狮的维吾尔族少年,”杨柳想起那只狮子的笨拙模样,语调轻快起来,“他们热爱这项活动,因为它是威风的、有趣的、充满团队精神和节日喜庆的。他们学习它,不是要放弃自己的歌舞,而是在自己的文化底色上,增添了又一项令人自豪的技能。醒狮没有因此变成『维吾尔狮』,它依然是中华醒狮,只是舞狮的人,来自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另一个成员。”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,让这些画面在莱昂心中沉淀。
    “这背后驱动的,或许不是某种强制性的『融合』政策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”杨柳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坚定,“是一种『美美与共』的吸引力,是一种对更高层次共同价值的认同。这个共同价值,就是『中华民族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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