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.陈兆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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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四月天的傍晚,津港市总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    这雾气从沽河上来,混著码头货轮的煤烟和那街巷人家的炊烟,在永安里的弄堂间似鬼魂般慢吞吞地游荡。
    永安里作为津港市的昭界主体,名义上的昭国市政厅就设在这里。
    那些花岗岩砌成的洋楼、掛著铜牌子的商会、不时有汽车进出的公馆,构成了永安里上只角体面的一面。
    而在这些光鲜门脸背后,支撑著这庞大市井生活的,则是曲里拐弯、密如蛛网的里弄交织区。那才是下只角老百姓扎堆过日子的地方。
    里弄之间,亦有高低。
    其中,积善里算是相对体面的,巷道略宽,房屋多是近二十年翻修过的青砖瓦房,不少人家装了玻璃窗,弄堂口还有公用的自来水龙头。
    而隔著两条巷子的观澜里,则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    观澜里的房子老了许多。
    灰扑扑的砖墙大多已风化剥落,屋顶的黑瓦参差不齐,有些地方用油毡布草草压著,防著漏雨。
    巷道窄得只容一人推著自行车通过,两边的窗台几乎要碰到一起,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,滴下的水在溜滑的青石板上匯成细流。
    公用水龙头在弄堂深处,排队汲水是每日必有的风景。
    江绍生就住在这里,观澜里十七號,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。
    一座两层的老式砖木屋子,底层前半间算厅堂兼灶披间,后半间相对窄小些。
    一条陡峭的木楼梯通向上面的阁楼,那便是江绍生的臥房。
    房子老了,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白墙也早已泛黄。
    但与那些挤著七八户人家的“七十二家房客”式大杂院相比,能有这么一处独门独户的棲身之所,已算是幸运。
    这房子,便是江绍生在这乱世里最实在的本钱,是他还能挺直腰板说“有个窝”的底气。
    暮色渐浓,阁楼的小窗透进最后一点天光。
    江绍生就著这点光,在灶披间里拾掇吃食。
    一小把掛麵,几片菜叶子,舀一勺猪油,撒点盐,便是晚饭。
    面刚捞进碗里,敲门声便响了。
    “绍生,是我。”
    听声音,是自个儿舅舅。
    江绍生放下碗,走过去拔开门閂。
    门外的陈兆兴裹著件藏青布衫,手里提著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,还冒著热气,另一只手拎个酒壶。
    他才四十出头,两鬢却已斑白,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,背也有些佝僂了,看著倒像五十多的人。
    “舅,你咋来了?快,快进来,外边寒。”
    江绍生侧身让开。
    陈兆兴进了屋,熟门熟路地將油纸包和酒壶搁在方桌上。
    屋里没点灯,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出些许红光。
    他搓了搓手,呵出口白气:“来,绍生,咱舅甥俩碰一口,说说话。”
    江绍生应了声,转身去碗橱里拿了两只粗瓷碗,又摸出一碟咸菜。
    陈兆兴已经解开了油纸包,是两个暄乎乎的白麵包子,还腾腾冒著热气,肉香飘散开来,相当勾人。
    “你舅妈才弄好不久,肉馅儿,趁热吃。”
    陈兆兴拿起一个,塞到江绍生手里,自己却只坐著没动弹。
    江绍生捏著烫手的包子,看了看舅舅身那件单薄的布衫。
    “舅,你还没吃吧?我俩一人一个。”
    “我吃过了,吃过了才来的。”
    陈兆兴摆摆手,拿起酒壶,拔开木塞,给两只碗里都斟上。
    “你赶紧吃,凉了没那味了。”
    江绍生没再推让,低头咬了一口。
    包子皮薄馅足,肉汁鲜美。
    他知道舅舅说的“吃过了”多半是假话。
    从积善里到观澜里,快步走也得一刻多钟。
    若真在家吃过了再来,这包子哪还能这么烫手?怕是出锅就揣怀里捂著一路跑来的。
    舅舅在小洋行做帐房,听著体面,实则工钱微薄,还要看洋人和买办的脸色,去养活一家四口。
    舅妈沈香君持家虽精打细算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    这肉包子,怕是家里难得改善伙食,却硬是分出两个给他送来。
    他心里发酸,闷头吃完了包子,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。
    火辣辣的酒水顺著喉咙滚下去,带来一股暖意,却也呛得他眼眶微热。
    陈兆兴也喝了一口酒,咂咂嘴,这才抬眼仔细看了看外甥。
    “今儿个永寿堂的事,我听街上人说了。王掌柜没了。”
    江绍生点点头,把早上见到的情况简略说了。
    陈兆兴默默听著,良久,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唉,王掌柜这人虽说算盘精,倒也不是刻薄东家。这世道,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,怎么说没就没了呢。”
    江绍生放下碗,苦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这运道,也是邪门。算上永寿堂,这一年里,跟了三个东家。
    头一个粮铺东家半夜被巡警抓了,第二个洋行买办,好端端走在街上让流弹给崩了,这回王掌柜又……”
    他没再说下去。
    陈兆兴重重嘆了口气,拿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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