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.陈兆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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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壶又给江绍生添了点酒,也给自己满上。
    “別说这丧气话。人各有命,东家出事,跟你一个伙计有什么相干?那是他们时运不济,沾了晦气。
    眼下这光景,租界里头那些洋行、商號,门槛高,没硬关係进不去。
    昭界这边,大点的铺面也都在紧缩银根,捂著钱袋子过冬,用人少,一个萝卜一个坑。
    你先別急,我这几天再帮你扫听扫听。码头货栈那边我瞅瞅有没有能搭把手的零活,虽然辛苦,好歹先糊个口。”
    “舅,又让你跟著操心了。”
    江绍生心里感激。舅舅自家尚且艰难,却总惦记著他。
    “说的什么外道话。”
    陈兆兴摆摆手,端起碗。
    “咱爷俩谁跟谁?不说这个,来,喝酒。”
    两人碰了碗,身上暖和了些,话也多了点。
    聊著聊著,酒壶见了底,包子也吃完了。
    陈兆兴脸上泛起些红晕,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。
    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起身道:“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你舅妈还等著。”
    他说“你舅妈”时,语气有些小怂。
    江绍生知道,舅妈沈香君只是刀子嘴豆腐心,嘴上抱怨家境艰难,数落自个儿丈夫是穷大方。
    可实际上对待丈夫接济外甥常常选择视而不见,来维护这份不易的温情。
    江绍生也站起来:“我送送您。”
    “送什么送,几步路。”
    陈兆兴按了按他的肩膀,忽然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迅速塞进江绍生手里。
    “这点钱你先拿著,买点米麵,別饿著。”
    他又叮嘱道:“別让你舅妈知道。”
    江绍生握紧布包,心头暖如那灶头。
    “舅,我不能……”
    “拿著!”
    陈兆兴板起脸,语气强硬道:“我是你舅!跟你外道什么?好好在家过日子,別胡思乱想,世道再难,人总得活著,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,总有路走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给江绍生拒绝的机会,转身拉开门,瘦削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与雾气里。
    江绍生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夜风吹进来,带著远方飘来的咿呀戏曲声。弄堂深处传来几声狗吠,更添寂寥。
    他关上门,插好门閂,又顶上根粗木棍。
    回到桌边,就著灶膛微光,慢慢收拾了碗筷。
    然后,他便在这昏暗的厅堂里,摆开了八极拳的起手式。
    沉肩,坠肘,含胸,拔背。
    乱世飘萍,人命如草。
    “身怀利器,杀心自起”过於极端,但“身无长物,寸步难行”確是真理。
    现在作出的每一份工,都是將来的倚仗。
    一趟拳练完,身上微微见汗,心里却平静了许多。
    他吹熄灶膛最后的火星,摸黑上了楼梯。
    阁楼低矮,仅有一扇小窗。
    他躺在硬板床上,望著漆黑的天花板。
    窗外,津港市的夜正深。
    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光隱隱透过雾气,变幻著模糊而迷离的色彩。
    近处,只有弄堂里夜归人零星的脚步声,和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。
    “平安无事嘍!”
    江绍生闭上眼,缓缓入眠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江绍生睡得深沉之际,他心头莫名一紧。
    一种毫无来由的感应,让他骤然清醒,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。
    他立刻睁开眼,不由自主地將视线探向窗外。
    借著窗外朦朧的微光,他望见几条黑影从窗下如鬼魅般疾掠而过。
    那些人蒙著面,身影极其利落,只顾著朝一个方向猛躥。
    江绍生自幼耳朵就灵敏,听觉一直不差,他很確定自己听到了“追”这个字眼儿。
    这些人是在追什么东西?
    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那股警兆感,便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了。
    脚步声很快远去,巷子又重归寂静。
    江绍生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,迅速套上外衣,將家里里里外外都搜查一遍,结果一无所获,命格也再未被触发。
    无奈之下,他只好重新躺回去。
    他知晓这就是【危觉本能】给他的提醒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刚才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,很可能就是那群人正在追的东西对自己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,或者至少携带著强烈的恶意。
    他自忖平日里老老实实,不招人惹人,连架都没吵过,更不要说和人结生死之仇。
    江绍生想不出答案。
    巷子已经安静下来,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    他吐出一口气,把多余的念头压下去。
    明天还要找活计,既然没啥事,那便休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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