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寒院病榻(3/3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郑重道谢。
    老赵摆摆手:“互相照应吧。这世道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    送走老赵,审食其端著晚饭进了北屋。吕雉勉强坐起,喝了几口粥,又喝了碗草药,精神似乎稍好一些。
    “方才老赵说,”审食其压低声音,“范增似乎病了,营中事务多由钟离昧和项伯处理。而且楚军可能近日要出兵。”
    吕雉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两簇炭火重新燃起些许光芒。她沉思片刻,低声道:“范增若真病了,或是……失势了,对我们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    “好事是,范增此人重规矩,讲道理,但也最难对付。他若不在,项羽行事或许会更……直接,但也更易露出破绽。”吕雉顿了顿,“坏事是,项羽身边少了能劝諫的人,行事会更加暴烈。我们的处境,可能更危险。”
    审食其点头。这就是权力的游戏——一个环节的变化,会引发连锁反应,而他们这些棋子,只能被动承受。
    “还有,”吕雉继续说,“楚军若出兵,营中守备必会减弱。这是机会,但也是考验——考验我们有没有能力抓住机会。”
    她的话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即使病中,她依然在算计,在谋划。
    审食其看著她,忽然问:“夫人,您恨汉王吗?”
    这话问得突兀。吕雉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那笑容苦涩:“恨?有用吗?我现在只想活著,活著见到盈儿和元儿。至於刘季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是好是坏,是对是错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是他的妻子,这个身份改不了,那就得把这个身份用到极致。”
    她说得如此现实,如此清醒。没有怨妇的哀嘆,没有妻子的柔情,只有生存者的计算。
    审食其心中震动。这才是乱世中女人的生存之道——依附於男人,却又超越情感,將身份转化为筹码,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。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夜深了,雪渐渐停了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。
    审食其守在吕雉炕边,每隔一会儿就给她餵点水,探探体温。后半夜,她的热度似乎退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些,睡得沉了。
    月光下,她的脸显得柔和许多,那些白日里的刚强和算计都隱去了,只剩下一个病中女人的脆弱。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,嘴唇乾裂,眉头微蹙,像是在梦中依然忧虑。
    审食其轻轻给她掖好被角,走到窗边。
    院中积雪泛著冷光,南屋的看守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    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。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深夜,那些修改论文的焦灼,那些为未来规划的憧憬。那些曾经真实的生活,此刻遥远得像一场梦。
    而这里,这个寒冷的冬夜,这座囚禁的小院,这些复杂的人物,这些残酷的算计——这些才是真实的。
    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。必须放下穿越者的优越感,放下对歷史知识的依赖。在这个世界,他是个弱者,是个囚徒,是个隨时可能死去的小人物。
    但他不想死。
    他要活著,要看著刘盈登基,要看著吕后掌权,要看著这个时代如何走向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未来。
    而要活著,就必须顺势而为,伺机而行。
    像水一样,遇到岩石就绕行,遇到缝隙就渗透,遇到低谷就蓄势。不能硬碰硬,不能暴露太多,不能让別人看出你的特別。
    项伯说得对——聪明人,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。
    从今天起,他要做个“糊涂”的审食其。一个忠心但平庸的舍人,一个努力照顾主母的僕人,一个对局势懵懂无知的囚徒。
    至於那些歷史知识,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——要深深埋藏,只在最关键的时刻,用最隱蔽的方式,悄悄撬动命运的槓桿。
    审食其轻轻走回炕边,看著吕雉沉睡的脸。火光跳跃,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。
    这个女人,是他在这乱世中最重要的盟友,也是最危险的伙伴。她精明、冷酷、清醒,但也坚韧、果敢、有魄力。跟著她,或许能走出一条生路。
    但也要小心,不能被她的光芒吞噬,不能成为她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    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在她身边,又保持独立;为她所用,又不完全依附。
    这是一条危险的钢丝,但他必须走。

章节目录